编者按：这篇文章来自 GitLab 的高级产品设计师 Matej Latin，他还是 Better Web Type 项目的负责人。他搜集了今年被裁员的设计师「被优化」的原因，做了一份深入的调研，并针对性地做了访谈，并结合他自己之前被裁员的经历，撰写了这篇文章。个案通常带有独特性，但是足够多的案例会呈现出一定的规律性，这篇结合了调研数据和访谈的文章，主要反映了海外设计师被裁员背后的深层原因，国内的设计师也许也能从中找到共鸣。以下是正文。
下午 3 点我被通知加薪了，下午 4 点我又被通知被解雇了。此时，我和妻子将第一次成为父母，我们的双胞胎距离预产期还有两个月。
那一个星期四的下午，下午 3 点，我的经理告诉我，接下来我会得到一次小幅度加薪。一个小时后，我和我的经理都失业了。这完美且讽刺地展现了一家以「透明度」著称的公司，在裁员的时候如何确保完全保密并最终落实的。在我在得知这个消息几分钟后，我办公用的笔记本电脑就被远程关闭了，仅此而已。我在这家公司工作了5年，建立了整个公司的设计部门，自此我再也不是这家公司的高级产品设计师了。
我感到失落。这就像赤裸裸地站在暴风雪中——孤独、悲伤、震惊、空虚。但主要是害怕。
害怕，是因为将生的两个孩子，而我的工作是我们夫妻俩唯一的固定经济收入。当我告诉妻子时，她哭了：「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呢？」而我沉默了。羞耻和内疚开始在我的脑海中蔓延，一时间我像行尸走肉一样难以给予回应。
第二天我去了超市的时候，遇到了一位大学的老同学。我记得已经十多年没见到他了，很惊讶我们居然住在同一个地区。
「你现在住在这附近吗？」
「是啊，我们刚买了一套离这里不远的公寓。」
「哦，是吗？我们去年也在这个区域买了房子……」
我微笑着闲聊，但我脑中想的全都是「千万不要问我现在做什么工作，千万不要问……」
我们一共聊了五分钟，双方带着某种微妙的警惕心结束了聊天，都回避了谈及各自工作的话题。我所担心的问题最终没有出现。
对话安全地结束了。失业已经够丢人的了，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，但后来我还是因此感到羞愧。当痛苦的事情发生时，大脑就会开始捉弄你。
我无法告诉你我被解雇的细节，但是经历一切后，我决定为那些同样经历这一痛苦事件的设计师发声。我进行了一项线上调研，收到了 159 个回复，考虑到找到这些下岗设计师本就困难，其中愿意发声的则更少了，我很惊讶能收到这么多的回应。我最终私信联系上他们中的 30 多人，透过直接交谈，聆听了他们的故事。
下面我会分享他们的经历，还有我的统计数据。我隐藏了这些故事背后设计师的真实姓名以保护他们的隐私。
回答我的调查的大多数设计师是UX/产品设计师（76%），其中5%是设计经理，9%是通才型设计师，或者说全栈设计师（图1）。
图 1：76% 的下岗设计师是 UX/产品设计师。
更深入地分析数据会发现，其中 37% 是高级设计师，15% 是首席设计师或者设计主管，换句话说，高级及以上级别的失业设计师占比高达 52%。在整个统计数据中，只有 23% 为中级设计师，5% 为初级设计师（图 2）。这意味着经验丰富、资深的设计师大多被解雇了。但为什么公司要解雇他们最有价值的员工呢？拥有最多知识和经验的人为什么会被「淘汰」？让我们深入探讨一下。
图 2：大多数下岗设计师都是经验丰富的：高级设计师和主管级别的设计师。
来自荷兰的设计师马丁和我在同一个月被解雇，五个月后，他原来所在的公司重新开放招聘他原来的职位。「我是想回到这个位置的，但是他们并没有联系我，所以我认为对我的解雇是有针对性的。最令我失望的是，我的前同事完全忘记了公司对待我的态度有多么恶劣，并很高兴地在 LinkedIn 上转发了正在招聘的帖子。」
来自德国的设计师 Matthias 反馈他的被解雇是有针对性的：「我被告知我被裁员了，但从公司网站（公开的）页面代码中可以清楚地看出，另一位设计师被放到了我原本的职位上。我和部门领导发生过冲突，所以我确信我是被针对和报复的。我提出了正式投诉，但什么也没发生。」 Matthias 是一名设计外包，因此法律并不会保护他的利益。与我类似，他的笔记本电脑在他被裁后几分钟就被远程关闭，而 Matthias 也被公司彻底抛弃，此时距离他在公司工作五周年，还有剩下两个月。
马丁和 Matthias 只是众多设计师中的两个，他们认为自己被裁员是有针对性的，是一种职场报复。事实上，我的研究表明（图 3），22% 的下岗设计师认为他们是因为携私报复而被优化的。其中 42% 的人表示，他们是因为公开谈论了公司中存在的问题而被报复。
图 3：超过五分之一的设计师认为他们遭到了报复，42% 的设计师表示原因是对问题直言不讳。
来自丹麦的设计师伊娃多年来在公司表现出色，但仍然被解雇了。她对 CEO 缺乏责任感感到失望：「我工作的公司股票在短短五个月内从每股 130 美元左右跌至不足 30 美元。然而，决定裁员 7% 的却是这家公司的 CEO。为什么他不对公司的糟糕业绩承担责任呢？为什么他能躲开追责？」
图4：超过一半被裁员的设计师在最近的绩效评估中得分较高。
表现良好并不能保证你不被解雇，当然，除非你是 CEO。
根据我的研究，大多数被解雇的设计师都是高绩效员工——准确地说，其中 52%（图 4）的设计绩效都很棒。其中只有 2% 在最近的绩效评估中得分为「低」。这当中更令人担忧的统计数据是，34% 的受访者表示他们没有进行过绩效评估。这意味着实际的高绩效设计师数量远多于 52%，只是他们还没有没有经过正式评估。表现良好并不能保证你不被解雇，当然，除非你是 CEO。他们有的人能力表现得很糟糕，但仍然甩锅给其他人。
来自法国的高级产品设计师 Lucie ，向我讲述了她的职业倦怠问题是如何导致她被列入裁员名单的故事：「在公司工作四年后，我进入了职业倦怠期，我被我的上司和用户体验部门领导完全抛弃了。我没有得到任何支持，并且承受着额外的压力，要求我表现得更好。关键是，在那家公司，CEO 公开表示要让公司内不要有长时间工作压力。而经理们并没有留意有倦怠风险的员工，相反，当我精疲力尽时，他们只会指责我，并不断施压要求我改进。我不得不请了整整一个月的病假，才逐渐恢复过来（这还不够），但是也同样因此，在年底的低绩效评估上得分很差。那时我就知道，如果要裁员，我就会出现在名单上。」
露西并不是个案。我采访过的很多设计师都提到了类似的问题。不断承受压力、精疲力竭，并与经理和领导层发生冲突。事实上，19%的受访者表示他们与直接经理有冲突，41%的受访者表示他们质疑经理的能力（部分人选择公开质疑），24%的受访者表示他们与公司领导层有冲突（图5 ）。这些统计数据也反映了科技公司对待设计师的恶劣现状。
图 5：五分之一的设计师表示他们与经理有冲突，四分之一的设计师与公司领导层有冲突。41% 的人质疑经理的能力。
大多数决定启动裁员的公司都声称，他们在前一年招聘了过多员工。所以我想问受访设计师他们是否相信这一说法，72% 的设计师回答「不相信」。
图 6：大多数被解雇的设计师不相信公司「过度招聘」的说法。
如果您查看被解雇设计师在公司工作年限的图表，您会发现峰值确实出现在工作1年的设计师这个区间。这乍一看是有道理的——他们在前一年招人招多了，加上那些在公司工作不到一年的的员工，数据上达到了 46%。但等一下，46%并不是大多数人啊！其中大多数（54%）已经在公司工作了两年或更长时间，这些都不是新员工，为何被解雇？
图 7：大多数被解雇的设计师已经在公司工作了 2 年或以上，这可以也佐证了裁员是有针对性的。
为什么有这么多设计师在那里工作了两年、三年、四年、五年甚至更长时间？为什么五年后又出现一次明显的峰值？如果公司裁员的原因属实，那么大多数设计师都会在所工作的一年之内反映出他们的能力，而这一数据也证明了裁员是有针对性的。
裁员是企业抛弃「不被需要」的员工的绝佳机会。他们不听话？与领导发生冲突？还是说他们敢于发声反抗？还想要婚假和产假？可以确定就是他们了！可以用更新的、更年轻的、更热心的设计师来取代他们，他们很乐意拿更少的酬劳做更多的事情。我之前工作的公司就是这样——被解雇的设计师都是资深设计师。裁员后不久（大概几天之后），几位中级设计师被晋升为高级职位。他们可能想提提振一下士气，但他们搞错了一件事：临时升职的高级设计师并不等于已经工作多年的高级设计师。头衔的改变并不会让他们在一夜之间变得经验丰富。
为什么工作五年这个节点又出现一次峰值？我采访了设计师大卫，他向我讲述了他的故事，这或许可以解释这一点。在被解雇几周前，公司领导层与所有员工分享了敬业度调研的结果。关键在于，调研发现在公司工作时间较长（五年及以上，其中也包括他）的员工普遍「敬业度」较低。说白了，公司对于他们不满。如果其他地方出现类似的模式，我不会感到惊讶，这就是为什么很多高级别员工被解雇的原因。
注1：员工敬业度是组织及其员工之间关系的一个属性。所谓「敬业的员工」就是指那些对待工作专心致志、满怀热情，并且会采取积极行动来提升组织的声誉和利益的人。具体说来，「敬业度」是一种与工作和组织有关的积极的心理状态，其主要行为表现为活力、奉献、专注和负责。
注2：一个残酷的现实是：全球敬业员工的比例仅为13%（盖洛普2013年的调查），而中国远远低于世界水平，敬业员工只有6%。敬业度的被重视程度与敬业员工的低比例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距。而随着时代发展，传统的权威管控式的管理策略正在失效，对于「敬业度」的提升毫无帮助。
所以大多数裁员更像是一种从众的行为。我之前所在公司裁员消息公开后，有人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写道：
道理很简单：如果你保持清醒不随波逐流，一旦出状况，你就会被指责。但如果你跟从众随大流，做其他人都做的事情，即使是人群蜂拥着跳崖，也不会有人发出警告。
说的不错。不过，现在让我们把这一切先抛在脑后，继续探讨设计师面对裁员做哪些准备。
事实上，大概率，你总有一天会被裁。这只是时间问题，而不是是否问题。也许你并不会在当前的工作岗位上被裁，但在未来的某一天，你可能会收到一封意想不到的电子邮件，或者在与你的经理或者领导开会的时候，临时被通知。你为此做了哪些准备？你能做什么准备？这里有几点可以提前准备一下。
值得庆幸的是，我一直在兼职推进两个项目 - Better Web Type 和 UX Buddy。在我被裁员时，它们约占我收入的 30%，从那时起，这个副业就开始转正了。我有两个孩子，而且是第一次当父母，我也打算尽可能多地花时间陪伴他们，而不是去找一份新工作，尽管有很多颇为不错的职位供我选择。
这两个项目让我的总体工作量减少很多，它们在未来将为我的家庭提供不少经济福利。如果你没有可以创收的副业，那么你被解雇后，就会面临较大的风险。
很多设计师离职仓促，自己参与过的项目相关的内容资料都来不及保存，这对于后续创建作品集非常不利。但是这个问题是可以规避的。
- 创建一个文档来跟踪你做过的项目，并为每个项目添加以下详细信息：
- 项目的简短描述，以及您如何探索和发掘它的
- 你在这个项目中做了什么
- 面临的挑战有哪些，以及你如何克服它们，花费了多少时间
- 结果如何，下一步你又做了什么
- 你创建的设计作品的链接和内容（线框图、白板屏幕截图、草图、Figma 中的设计等）
按照这个内容，你梳理出文档，在日历上创建提醒，每月提醒自己更新文档。
这应该是显而易见的，不要等到最后要撤了再准备，通常那时候就为时已晚了。定期保存所有设计文件，尤其是 Figma 中的设计文件。如果你被裁员了，你可能永远无法再访问它们了。在你的日历上创建一个提醒，每月提醒你并坚持下去。
当然，要在法律允许的范畴内，注意查看你所签署的合同和保密协议。
这个建议来自 帕特里克·摩根，他在职业生涯中曾被解雇过3次。这也是我一直以来做的不够好的一点。我之前不明白如何建立这样的关系网络，也不知道为什么。当你面临裁员的时候，你就会意识到这一点的重要性。
这件事情也不需要搞得很花哨，只需与 LinkedIn 上的好友联系即可。我所说的「联系」是指回复他们的帖子、评论，给他们发送私信等等这样的正常互动，不要只是将他们添加为你的联系人。
我总是记得那个令人痛苦的周四下午，直到现在我和妻子时不时仍会讨论那次裁员。她最近对我说：「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选择了你吗？他们可能有 99 个理由，但最主要的一个是，我们要生孩子了。他们知道你需要现金，现实会逼迫你领取遣散费，并对裁员保持沉默。如果最近被优化的员工是最近生了孩子或即将生孩子的，我一点都不会感到惊讶。他们就是最脆弱的那群人。」
很多科技公司都很擅长推销福利，当他们试图吸引你为他们工作时，会强调带薪育儿假和产假。但一旦他们认为你「不好使」了，他们也会很快忘记你，然后剔除你。帕特里克·摩根说：
科技公司大肆宣扬对员工的奉献精神，但归根结底，它们都是追求利润的企业，其存在的目的是为股东获取回报和价值。如果裁员有助于公司实现这一目标，那么它会毫不犹豫。
— 帕特里克·摩根
裁员前那段日子对我而言有着大片的恍惚。被优化前的日子里，妻子生病，早上我着急忙慌地遛狗，时间在后面紧紧推着我完成各种琐碎的事情，而我脑子里面还惦记着去公司工作。
被裁后，突然间我可以停下来了。坐下来，欣赏美景、冬日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。看着微弱的晨光慢慢地溶解下面山谷中的薄雾，令人惊奇。我听到附近森林里的鸟儿在歌唱。我好像第一次听到他们的声音。终于，我不再着急了。我可以慢慢处理裁员后一直困扰着我的愤怒、羞耻和内疚。
不久后，我意识到自己得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，一切终于完全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了。我感到释然了。最主要，Felicia Wu 的这句话帮助我度过了难关：
你的职业生涯比一家公司更重要。
— Felicia W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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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子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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